沙田站惊魂一小时,才知道没有人真的逃得开政治

这是晨烨的第003篇原创文章

最近,香港又双叒叕因为政治事件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不少小伙伴都来问我,香港最近是不是很乱?香港现在到底安不安全?

就我的亲身体验来讲,只要你不是假扮警察打群众,也不是假扮群众打警察,更不是专程前来寻短见,那么香港依然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之一。只不过游行期间的交通不那么便利。

说来惭愧,我很少参与政治运动,是因为我的精力确实只够我管好我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也知道我的见解很浅薄,无法对政治形势妄加评论什么。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只要当一个局外人便好了,直到7·14沙田区游行那天,它第一次真正影响到了我的生活。

上周,我也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去新界参加了一个学生的颁奖典礼。虽然是临时家长,但他是我心里永远的小老弟。如果香港人一定要对大陆有怨气、有排挤,我可以毫不在意,但我永远不希望这种仅仅因为出身而产生的排挤,会成为我那些大陆背景的港籍学生成长中的杂音。

原来,无论你主动参与还是主动不参与,你和你在意的人,都无法真正逃开政治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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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田站惊魂一小时

7·14的夜晚非常魔幻。东铁线上的我第一次见识了香港青年如何徒手掰开港铁车门。胸口碎大石的技能果然已经过时,徒手掰车门才是当代的生存技能。

在车门被掰开的一瞬间,带着黑口罩的男男女女疯狂涌进车厢,我还以为我穿越到了《釜山行》的拍摄现场。仔细看了看,他们没在翻白眼扮丧尸,而是操着广东话大声话事,我才确定了我依然是在9012年的香港。

韩国电影《釜山行》,里面有丧尸和人争夺车厢的场景。

车厢瞬间就被挤的满满当当,有着同样遭遇的地铁不止我们这一辆。另外两辆列车的车门旁也默契地站着挡门的群众,一个劲儿招呼他们的黑衣小伙伴往挤得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继续钻,好像你家旁边那个总是挡着电梯占着门的差劲邻居。车门关不上,开车遥遥无期,我面对着一车厢的黑口罩心想:真倒霉啊,这年头出门不兴看黄历,而是要看游行示威群众的行事历……为什么我要选东铁线回家?老娘要是坐了西铁线,现在都到家遛上狗了好吗???

屁屁:爸爸,你怎么还不回家?

车窗外的媒体举着一个个大摄像头一直拍,也不知道我的俊脸被多少人拍了去。鉴于跑了一天,我的头发已经油了,不宜上镜,我赶紧把我的油头扭了回来,转而关注我身旁的大叔大姐。此时,我发现坐在我右边的外籍大姐表情悲怆,用双手捂着脸抽泣,但又不流泪,还以为她在密闭空间中感到不适。给她递了纸巾、湿巾,她都不要,我就差拿出卫生巾。我问她是否感觉不适,她一直摇头,我尝试了普通话、广东话,她都不懂,最后不得不跟她说英国话,她才听懂。

她可算是听懂了,但她跟我叽里咕噜说的东南亚农场风英语,我又听不懂,只勉强听明白几个地名。那听不懂能咋办?她如此悲伤,我只能伸了一只胳膊过去搂了她一下,跟她说:“It will be fine.” 紧接着,我就感到我的另一只手被她紧紧攥住,似乎攥着我的手能缓解她紧张的心情,就像你捏方便面饼也能缓解你焦虑的心情。我想:只要手上没鼻涕,捏就捏吧,毕竟我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示威群众似乎集结完毕,车门总算关上了。还没来及开走,又有一群人开始砸门,大喊车厢内有人不舒服,要送出去就医。我滴妈呀,不让关门的也是你们,关了又要开的也是你们,服气服气。砸了一阵,车门开了,全车乘客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被疏送出去,我也扶着外籍大姐一起出去。

神奇的是,一出门我们马上就能听懂彼此的英语了。原来她是菲律宾人,本就是要在沙田站下车,但因为新城市广场发生暴乱,地铁不停此处,她无法下车。停了,她看外面那阵仗,又不敢下车。我问她那你哭啥?她说,我怕他们打起来……我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惊惶,或许是独在异乡,老家还有一家人要养,生恐自己会遭遇意外。我没有继续问,只是不断告诉她,不会有事,他们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我护送大姐出站时,示威者已经全部撤离,只有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她对我反复致谢,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我是中国大陆人。其实我想说:不要问我叫什么名字,请叫我雷锋!但她应该不知道什么是雷锋,我还是换辆车回家吧。

第二天看了报纸才知道,菲律宾大姐在沙田站的惊魂一小时,也是新城市广场无数人的惊魂一小时。菲律宾大姐紧紧握住我的手,新城市广场也有人咬断、乃至剪断了警察的手。

这是自六月的“反送中”游行事件至今,我第一次感到它影响了我的生活。原本晚上十点半便该到家的我,那天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二点。原来,政治不是你想躲,想躲就能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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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香港有几十万人在搞事?

7·14沙田事件几乎承包了我的朋友圈:打开微信被刷屏,打开Facebook被刷屏,连过个过街天桥都被“刷墙”……

连农墙一角。便利贴上写满了当地群众的“呼声”。无非是骂警察、骂特首、骂政府,也有零星一些是挺警察、撑政府。

几位贴心的内地朋友看到香港“暴乱”的新闻专门微信我,叮嘱我要注意安全。实话说,在滞留沙田一小时发生之前,对于日常活动范围仅限于自家方圆一站内的我来说,并没有感到生活有什么不同。

他们说影响交通,我走路上班。他们说影响商铺,我没钱购物。他们说香港人欺负说普通话的人,公司的local同事还是一如既往的nice。因此,我往往是早上出门时顺手拿份报纸,才知道前一天发生咩事。

“反送中”游行三天两头就上报纸,我都怀疑它花钱买头条。当然,我个人也认为这些新闻非常重要,所以每天都把报纸折一折,好生收进包包,方便每晚遛狗时拿出来给屁屁捡屎,让它也了解了解国家大事。

屁屁今日的“时事政治”捡屎纸

屁屁虽然是日裔,但也是在渔农署注册过的有正规香港身份的狗。它两个半月时就移民来香港,从小也是在自由、民主、法治的环境中长大。香港除了地方小,狗在家里跑不开以外,成长环境的确宜人。现在有三条小公狗的爸妈都想跟我们攀亲家,我们也秉承民主的原则,要尊重女儿自己的意见。她一个都不感兴趣,我们能咋办?

屁屁(右)和她的相亲对象“两万”(左),俩狗暂时毫无火花……另两位相亲对象是小黑柴Oreo和赤柴哥哥Bobby。但屁屁情窦未开,心里只有零食,没有小哥哥。

屁屁的毛色完美符合游行队伍的dress code,但我们从来不带它去参加游行。孩子还小,我们怀疑她是否真懂什么叫做民主。但如果有朋友要去参与,我们也会顺手给她们买瓶水,怕她们中暑。我们自己虽然没什么政治立场,但支持她们行使权利,用和平合法的方式表达诉求。如此,大家各有各的自由。

“反送中”游行队伍标志性的黑衫

实话说,比起把逃犯遣送回国,我们更关心屁屁什么时候可以回国,见见她爷爷奶奶。毕竟把狗子送回去再带回来的难度也不比把逃犯送回去审判容易。

对于政治事件,我一向都保持不参与、不评论、不站队的“三不”政策,好像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一看就是从小没受过民主熏陶的小市民。确实,我所了解的民主,都在高中政治书上。我所了解的法治,都在司法考试的教材上。年纪大了,难免忘了个精光。

但实际上,我们“不参与”,是因为知道双方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在了解清楚情况之前,我们不愿做任何一方的棋子。我们也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无知,究竟是良法恶法,我们着实判断不清。只是不想被人当枪使,也不想被人当靶子。

“不评论”,是因为不同派系的媒体散播的信息实在互相矛盾,难辨真伪,处处都是搬弄是非、操纵舆论的意味,Facebook上更是大型泼脏水现场。我们并非真正的目击者,没有资格判断是非曲直。即便我们就在现场,我们看到的又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有人蓄意想让我们看到的呢?

“不站队”,是因为我们虽无鲜明立场,但愿包容差异。我们的狗友中也有极端反政府的港青,虽然她无法控制她的狗不咬别的狗,但她能契而不舍地呼吁香港人上街走走。我非常佩服她在被香港同胞追讨狗咬狗的医疗费的同时还有参与政治的热情。如果我用这种参加游行的热情去见客,恐怕早已朋友满天下,如果我用人家这种坚定的信念去讲保单,恐怕也可以年入百万。虽不愿盲目跟风,也不愿意被媒体带节奏,但抛开政治立场,朋友还是朋友。

“反送中”游行演变至今,已经变成了一场巨型的狼人杀游戏。身为平民,在天黑请闭眼,天亮请睁眼时,根本就不知道谁在背后伤人,谁说的是真话,谁又在混淆视听。

在港大读教育硕士时,有一门课是讲IB中文课程的教学。其中一个part便是教学生认识大众媒体和语言、文学之间的关系。老师引用了下面的图,希望引导学生独立思考,明白大众传媒的表达与其背后的意图之间的关系,清楚媒体如何通过表达影响读者的认知。

(左:我们所看到的;中:实际上发生的;右: 他人所看到的)

所以,什么才是事实,什么又是一厢情愿的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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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政治,我只懂我教过的小孩

我这个人脸皮比较厚。什么香港人对大陆人的不满,我一向充耳不闻。你说大陆人争床位、抢学位,我又不生仔;你说大陆人抢奶粉、扫名牌,我又不代购;你说大陆人抢工作、抬楼价,我做的都是说普通话的大陆生意且不买房。自问除了每天带屁屁去狗公园占用一下公共资源,就是给香港服务业贡献GDP。

这次沙田滞留事件,对我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上的危险。我都是看过丧尸片的人,还怕这种人类的游行?反正冲上车的都是精壮青年,不需要我让座就行。

但现在我看到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对大陆的无脑声讨,便觉十分刺耳。我倒是无所谓。我只担心,若这种情绪发酵蔓延,以后会影响到这些大陆背景的香港小学生(又或者某些孤立和排挤,已经存在)。毕竟,屁屁的狗朋友都不会仅仅因为她是大陆人的狗就不和她一起玩,人却会。

很多人都知道我过去两年有教书。但很少有人知道我教的是跨境学童和香港新移民。前段时间,一篇《在深圳,有20万孩子凌晨5点去香港上学》传遍朋友圈,很多朋友才第一次知道了这样一个群体——父母双方或单方是大陆籍,但出生在香港,直接获得香港身份的小朋友。

每天早上通过关口去香港上学的小朋友

我的学生,就是这个群体中的二十万分之十几。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就是未来的香港青年。

我无法理性分析出他们未来将要生活的世界,我只能感性地希望,中港之间的矛盾可以逐渐缓和,给所有孩子们一个健康稳定、温暖包容的成长环境。

我不懂政治,我只懂我教过的小孩子。他们或许远远不完美,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人性最初的光辉。我们没有人逃得开政治,他们其实也是。我们也无须逃开政治。于我,做个好人,养条好狗,就是我参与政治的方式。于他们,或许他们还不谙世事,但希望他们长大时,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他们真的很可爱、很善良。下周,我想给大家讲讲这些孩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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